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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徐霞客滇游的最后行程

来自: 时间:2018-06-20 点击量:

从永昌到顺宁

公元1639年秋天,也就是明•崇祯十二年农历八月,山高皇帝远的顺宁(今凤庆。笔者注,下同)云州(今云县)迎来了一位千古奇人,他就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地理学家、旅行家、探险家,号称“游圣”的徐霞客。

徐霞客(15871641),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今江苏江阴)人。“霞客”,在汉语里是两个富有诗意的字,诗词歌赋中出现的频率较高。看到这两个字,人们就会联想到烟霞、山水和流动不羁、漂泊无定等意象。徐霞客将其作为自己的号,是“地理学家、旅行家”的最好注脚,形象地体现了他的人生别有怀抱。

徐霞客22岁开始外出旅游考察,先后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他历经30年考察撰成的《徐霞客游记》开辟了地理学上系统观察自然、描述人文的新方向,在国内外具有深远的影响。英国科学史专家李约瑟曾赞叹说:“他的游记读来并不像是17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西,倒像是一部20世纪的野外勘察记录。”明末清初江南文坛盟主钱谦益则认为:徐霞客所作游记,贵在据景直书,文字直朴真实,不与古人游记争文章之工,是真正的游者之山水,是世上罕见的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看他写的游记,就像跟他在一起,游走在各种山川奇景之中。可惜这部巨著已遗失200多万字,只剩下60多万字。所幸占整个游记41%的游滇日记还大部分保存完整,而且徐霞客最后的游历文字——顺宁、云州游记更是历历在目,因而我们才能知道,游圣徐霞客的足迹曾经抵达边疆地区的顺宁、云州。

370多年前,徐霞客像天边一缕烟霞,飘落在顺云山水城郭之间;他的顺云之旅亦如惊鸿一瞥,翩然而临,又杳然而去。但他笔下的顺云山川风物、历史沿革却成了今天不可多得的文字,也唯有这些文字才使得这位大旅行家的顺云之旅显得不是那么抽象。

徐霞客是于明崇祯戊寅年五月初九日——公历是1638620日,在静闻和尚(后死于途中)和仆人顾行的陪伴下由贵州盘县胜境关进入云南的。他在滇东北作了将近半年的旅游考察后,于崇祯己卯(1639年)正月二十三日,转向滇西北,辗转于丽江、大理,五月二十四日抵达永昌府(今保山),再抵腾冲,因欲往缅甸而不能,再折返永昌,意欲南游顺宁、云州。

1639年农历八月初一(公历为829日),徐霞客一行从永昌府小腊彝山起行,往东南经枯柯小街到达右甸(今昌宁县),投宿于一江西籍的葛姓店家,并找好了一个挑夫,拟往顺宁。

徐霞客的旅行并不像我们今天想象的那样轻松潇洒。他的行李负担并不轻,所带之物,除银两、生活用品、食品、碑刻抄录、拓片、别人的赠物、沿路所买之物、书纸笔墨、游记文稿和刊刻于1416年,内容较新较全的《大明一统志》及《云南志》等书籍资料,还有一些他人书信。

人们也许会问,徐霞客带着这么多的东西,辗转千里赶往顺宁、云州做什么呢?他只是为旅游而来吗?

当然不是。

他心中有一个疑问悬而未决,要到云州才能得到解答。为此,他怀揣一封介绍信,要到云州投递。信是永昌乡贤闪知愿(名仲侗,字士觉,号知愿,天启七年举人,有诗才)给他的。闪知愿及其父闪继迪都与徐霞客十分友善,徐霞客曾得到闪氏一家的热情款待和帮助。当闪知愿知道徐霞客要去云州,就给他写了这封介绍信,收信人是当时在云州供职的一位文士。

我们先看徐霞客的行程。

初二日晨起,大雾朦胧,徐霞客去找饭馆时,已找到的挑夫跑了,他只得另找,但是久寻未得,天又断续下雨,这一天,徐霞客只好闷闷不乐在店中写日记。初三日仍是阴雨霏霏,找不到挑夫,又只好“坐邸楼郁郁作记竟日”——闷闷不乐地写了一整天游记。从他记述的文字看,葛姓店主不是那么友好,徐霞客说他是是一副市侩嘴脸,口口声声要为他找挑夫,可他根本没去,看客人闷闷不乐为快事。

店主不愿为徐找挑夫的原因有几种可能:一是大雨连绵,挑夫确实难找,另就是店主巴不得徐霞客多住几日,好多赚点银子。当然还有可能是徐霞客没有付小费,店主懒得为他奔走,还有点欺负外地人的意思。

徐霞客欲走不能,好不容易和仆人捱到了第三天,即初4日。是日“有雾而晴”。徐霞客觉得要叫仆人和店主代找挑夫都不可靠,只得自已上街想办法。在熙来攘往的街人中终于找到一个要去顺宁的人和一个要往锡铅的赶马人。徐霞客欲走心切,也许是为把稳起见,做到双保险,希望二人都去葛姓店家找他。中午,赶马者先到,徐霞客请好他后,往顺宁的那人才到,他只好辞了后来者。吃了饭,徐霞客和仆人就让马匹带驼行囊,跟随赶马人一路向地处东南的顺云方向走来。

走走歇歇,两日后行至一座名叫杜伟山的地方,徐霞客记道:“此乃右甸东来之正脊……其脊乃东南下老龙,自云州南下,分澜沧、潞江之脊,而直下交南者也。”徐霞客一路打听顺宁之道,逶迤南下,终抵顺宁辖区锡铅境内一旅店。徐霞客又另觅得一行脚夫,可索价很高,徐霞客勉强从之。徐霞客记道:“乃南步公馆,即锡铅驿也。按《旧志》作‘习谦’。土人谓出锡与铅,作‘锡铅’。”饭后,徐霞客在公馆附近洗了一个温泉澡。

初六日,徐霞客晨起吃饭,那个行脚夫也来了。付了饭钱后准备起程,但是徐霞客可能想不到边陲小地方的人并非个个都淳朴厚道。当脚夫挑起行李,徐霞客又加上一饭包后,那脚夫却撂挑子走人了。没办法,徐霞客走不成只好散步东溪,见东溪“有大木横其上为桥。”他知道这是顺宁道,但找不到脚夫无法走,他又回到公馆,随便走走,走到了锡铅街上,又问得一夫,要价同样很高,而且要等明日才行,只好作罢,返回锡铅驿站写日记。

初七日,想不到昨日弃担而去者又找上门来了,徐霞客当然大喜过望,于是一起吃了饭往东南方向走来。在山岭沟壑间,只听水声淙淙,徐霞客辨明其孟祐(今作勐佑)西溪与锡铅之水合于孟祐之南,“所谓孟祐河者也。”徐霞客记述了经过孟祐村的山水见闻,对孟祐河的上游作了考察:“锡铅之水沿其北麓,又破峡东南去,东南开峡甚遥,而溪流曲折其间,直达云州旧城焉。”

这条直达云州旧城的河就是现在我们所称的南桥河或南河。

这条河在很早以前一度称孟佑河。云县在宋代大理国时名“孟佑部”,大概就是以河得名。徐记中的孟佑河就是今天南河的上游,南河与北河(徐记中为顺宁河)相汇处,是不是过去云州文人所叫的虹溪(南北两河相交所呈弧形似虹而名)呢?以下直至澜沧江,则不知何时约定俗成称罗扎河。

徐霞客一行继续向南,不时停下来了望,参看《大明一统志》的记载,一路考察山脉地理水流走势,虽然人未到顺宁、云州郡城,但记述中频频提及这两个地名。比如“西夹孟祐河而出于云州旧城西”,“东夹顺宁河而出于云州旧城东,从此南度,纡而西南,折而东南下,东突为顺宁郡城,又东南而尽于云州旧城焉。”“东行冈脊上,于是见北壑之北,则澜沧南岸之山,纡回东抱而南……屏亘于顺宁河之东,今谓之东山,即《志》(按指《大明一统志》)所称某山也。其脊南至云州西南突者,尽于新城西;东北由茅家哨(按今茅家村)过脉而南者,尽于云州旧城所合二水东下而入澜沧处。”“东南坞尽之隙,则云州在焉。此一川大概也,而川中欹侧,不若永昌、腾越之平展云。”从他的记述来看,顺宁、云州的山川已在《大明一统志》中有了较详实的记载,顺宁云州的地理在他心目中早已有个大概。

徐霞客好像急于到达顺宁、云州这两个地方。

晚饭时分,徐霞客抵达望城关,顺宁城已经在望。顺山而下,进顺宁新城北门,向南经过郡府大门前,再转东就进入了人烟渐渐稠密的顺宁街市,这大概是当时新开发的商业街。再往南,出南门半里,他们走进了位于旧城的龙泉寺。此时,寺中讲经刚刚散场,僧侣俗众熙熙攘攘,人声纷扰。他们走进寺院,时当僧众用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跋山涉水走了一天路,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也就不客气了。游记中“遂饱餐之而停担于内”这一句很有意味,就是说徐霞客主一行一进去就丢下担子先饱餐一顿,然后才找个地方放置好担子。当晚他们就住宿寺内。

 

徒步轻装下云州

初八日晨起,徐霞客从殿后静室去叩见宣讲佛法的僧侣,僧侣正当打坐止静,只好退出。他计划赶往云州,再从云州去蒙化(今巍山)。又想挑夫难找,不如先去云州再返顺宁,就把行李寄给住持达师,达师留他们吃了饭。

饭后,徐霞客和仆人徒步轻装下云州。

先过城南渡亭桥,沿东山麓下普光寺(今平村上村),过归化桥(今平村桂花桥),经瓦罐窑(今等上村瓦罐窑社),过鸭子塘(今洛党和德村之鸭子塘),达象庄。这一路记述山川地貌比较详细,他提到的一些地名至今仍用,如瓦罐窑、鸭子塘、象庄等。说到象庄,徐霞客说这里是改土归流前土司头人勐廷瑞畜养大象的地方。过象庄下安乐村,下午即抵鹿塘,鹿塘当为今天的洛党(鹿塘与洛党不仅语音相近,而且意义相关。“洛党”系傣语,洛为塘,党为路,意在大路边。)但见顺宁河两岸田畴渐多,村落隐隐分踞于东西两山。当问清前无宿店,又已是下午,徐和仆人就在附近客栈投宿,作记。

初九日,天亮后吃了饭,徐霞客与仆人沿顺宁河继续南下,走了八九公里,峡谷中见一山突起,“有茅屋三楹踞脊间,是为把边关”,有两三人家相傍而居。把边关即今天的把边寨,是明政府设置的一个关隘,相当于现在的边防检查站吧。

过把边关,南行五六里,见路分两条,沿东南峡谷去的一条,“为渡溪往新城道。”靠西南山岭而去的一条就是沿顺宁河往云州的旧城道,也就是现在云凤二级公路的线路。八月份正是汛期,通往新城道的桥梁已被河水冲走,徐霞客本想涉水过河,但水急难涉,心想“不若由旧城东北度桥,迂道至新城,虽绕路十里,而免徒涉之艰焉。”于是就向旧城走去。

徐霞客所说的新城旧城,云县人多有所知。旧城就是现在的县城,元代曾设大侯长官司,治所大侯寨,今县政府位置,明宣德三年(公元1428年)升大侯州,万历二十五年(1598年)设云州,治城仍是大侯寨。明代的城建工作较之前朝的一大进步是广筑砖城。六年后,即万历三十一年(1603)知州刘秉钥开发旧城以北的天马山东麓坝子,新筑砖城另建州署。这样,相对大侯寨旧城,民间称其为新城,今天人们所说的新城坝即由此而得名。从徐霞客游记可推知,“新城”这个概念至今已有四百多年之久了。新城作为州政府所在,长达191年。后来由于历年山洪暴发,城墙倒毁,山坡坍塌,泥石流注入,堵塞过半,不易修复,清高宗乾隆五十九年(1794),知州阿勒景阿向上申告获准后,又将州城迁回大侯寨旧址。

徐霞客说的新城道、旧城道是那时云州与顺宁之间的官道,现在,游记中提到的那条新城道早已面目全非,而旧城道则演变成了今天的云凤二级公路。

371年前过去,不见了大旅行家来去匆匆的黄尘古道,扑入人们视野的是花围翠绕、车如流水的崭新气象。

徐霞客走向云州旧城,沿途山环水抱,高低错落,在其视野范围内的山坞平畴溪流村落都有具体描述,很多地名都待考,大体路线是:沿翁溪(后雅称虹溪,即顺宁河主流)峡谷西南循山而行,过翁溪村(待考),由村南循山东转,走上旧城道。再沿山东南下,抵顺德堡(是否今天的大兴?待考),途中见有一条大溪自马鞍山西麓流下,注入顺宁河。

过西界山(今界碑一带),随着路途豁然开朗,徐霞客的描述也陡增文采,“南壑颇开,庐塍交错,黍禾茂盛,半秀半熟,间有刈者。”即南下的河谷比较开阔,村庄田畦交相错落,包谷、水稻等庄稼长势良好,有的正在抽穗,有的已经成熟,田中还有割谷刈草的农人。

过吊树根,河湾后,由顺宁而来,一路所见的山川走向,至此略见端倪,徐霞客结合这一带的地理形势作了小结性的描述。如“坞北西山之脉,至此南尽于西,为旧城,东山之脉,至此南尽于东,为新城;坞西则西大脊之中,一峰从湾中东突,直临旧城之西。”“一峰”,当指云县城背后的象山。

过菜园坝,站立城西山冈(今景星阁南面的半山坡),此时还“不见壑中诸水,而只见旧城庐落即在南冈;一里及之。” 旧城房屋就分布在象山以南的山冈上,一里即到。

 

品茶观音阁

一六三九年农历八月九日,徐霞客的匆匆步履终于踏入了云州旧城。

路经今天县委北侧,向东而下。

当今房屋参差错落、栉比鳞次的县城下半城,在371年前还是人烟稀少的一片河滩、田地、荒野,云州旧城周边也该是田地菜园掩映着稀稀落落的人家。

现在县委前的大街交叉路口是云县城车辆拥挤、行人扰攘的闹市。可是371年前徐霞客经过此地时,这一带虽然可能已有居民,但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冷清状况可想而知。

中午,主仆二人就在旧城吃饭。

饭后,他们行走在田埂之间,顺着古大侯寨北边一条小巷往东,向圣教寺、田家坡头方向走去。

这条小巷叫旧街子。从街名可知这是云县城最古老的一条街。现在,水泥路面已经覆盖了两年前的青石板路。在明朝末期,它或许也是一条人声杂沓的寻常巷陌,或许只是穿行在人家、田园菜畦间的一段毫不起眼的土路。

就在这条古老的小巷,371年前一个炎热的中午,一代地理学家、旅行家、探险家的一袭青衫,在此抖落几许风尘、飘然而过。

徐霞客走过旧街子,转入今天名为“立新街”的小巷,经过今天的圣教寺前面。

不知什么原因,徐霞客并未提及这座早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就归朝廷礼部管理的寺庙,他记下的是另一新建寺庙——观音阁:

“有新墙一周,中建观音阁甚整,而功未就,然规模雄丽,亦此中所未睹也。”一带粉墙进入了徐霞客视线,墙内正在修建的观音阁十分齐整,规模雄伟壮丽,为此地所未见。由此我们可以推知当时佛教在云州的传播情况。

徐霞客提到的规模雄丽而尚未竣工的观音阁就位于现在圣教寺以东不远的坡上。

徐霞客描绘说,观音阁位于两水交汇处,视野开阔。站在这里,才看见孟祐河从它东部绕过,顺宁河从它北面流来,两水在观音阁东部交汇而下。

伫立田家坡头,徐霞客记下了孟祐河的来源方向,以及茅家哨(今茅家村)周围的地理形势。

徐霞客和仆人走进了观音阁。

“小憩阁中,日色正午,凉风悠然。僧瀹茗为供。”阁中住持接待了徐霞客,为他烧水烹茗,与他交谈。正午时分,烈日炎炎,凉风悠然吹来,一盏云州清茶也许稍稍安慰了他乡游子驿动的心。

告别阁中僧人,主仆二人出观音阁围墙北门,见顺宁河从西北而来转而向东。从一些地质资料看,那时的北河河床可能正是现在下半城的位置,现在的北河已经远远北移。“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句熟语真是经典。

徐霞客他们走下田家坡路向北。

今天的卖糖街街口,也就是旧城北门附近,一棵古老的大榕树当街而立。徐霞客喝茶的观音阁早已烟销瓦解,也许只有这株阅人无数的古榕,当年曾经目送过大旅行家向顺宁河岸匆匆走去的背影。

走近河岸,徐霞客看见:“架亭桥其上,名曰砥柱。”

河上架着的亭桥,题名“砥柱”,显然是取中流砥柱之意。须知,当时顺宁过云州新城道的桥梁已被冲走,而此桥却能经得起洪峰的冲击,看来“砥柱”名副其实。根据徐霞客游记,云县旧志记载了此桥。

按照当时河流的情形,砥柱桥大体就在今天北河桥与公路相连接的位置。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371年的光阴已随桥下的流水悄然流逝。顺宁河也几经改道,当年的砥柱桥早已溶进历史的苍茫,替代它的桥梁也在岁月长河的冲洗中几经更迭。今天,站立北河桥头,了望四围山色,一城人烟,俯视滔滔流水,游圣的简略记载或许还能引发人们思古之幽情。

从徐霞客的文字推想,砥柱桥桥头还建盖一座亭阁,供过往行人休憩。但是徐霞客没有在此停留,他直过砥柱桥,径往东北迎坡而上旗山。

站立坡头,回望波光如练的河谷,只见“二流既合,盘曲壑底,如玉龙曲折。”两河交汇的景象,如玉龙盘绕,宛若长虹。后来的“云州八景”中就有“溪虹渡翠”一景,并有诗赞:“城分两地路盘旋,十里云山到水边。暖浪远流平野色,长虹轻锁一溪烟。”

                  

徐霞客为何到云州

越过山坡,纵目向北,天马山下一片城池隐隐在望,那就是徐霞客的目的云州新城。

再走三里,稍稍下坡,半里后,徐霞客走近新城东南角。

当时的云州新城共设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其中,北门叫承恩门,东门叫震生门,徐霞客就从东门走进州城。今天的东门外村,就是因位于云州新城东门以外而得名。

徐霞客进入云州新城时,时间大约下午两点多左右。他记道:

“州中寥寥,州署东向,只一街当其前,南北相达而已。”

他们住进了州府以南的一家客栈。大概是天气太热,或忙于查阅《大明一统志》、《云南志》或其他史料,写游记,加之路途劳顿,徐霞客对他在云州新城的活动没有更多的记述,但是他考证了云州的历史沿革:

“云州即古之大侯州也。昔为土知州俸姓,万历间,俸贞以从逆诛,遂并顺宁,设流官,即以此州属之。”意思是说,云州在古代称大侯州,万历年间,土司头人俸贞因为参与叛乱而被平乱官军诛杀,大侯州改称云州,派流官治理,行政区划归顺宁府管辖。这就是历史上对云州发展深有影响的“改土归流”事件。“土”指土司,“流”指流官——明清时朝廷派遣到川滇黔等少数民族地区的地方官,因其有一定任期,非世袭,非土著,有流动性,故称。

徐霞客看到“州治前额标‘钦命云州’四字,想经御定而名之也。”推想到这“云州”是钦定而名的。州名前特加“钦命”,并不多见。揣度其意,大概一是要彰显皇恩怀柔万里,二是要起震摄作用:这是大明王朝锁定的重要边关,地方土司等休得呈强叛反。

徐霞客还记述了当时云州东南西北四至疆界,在他的文字中两次出现“沧江”字眼。如“东北至沧江渡八十里为蒙化界,东南至夹里沧江渡二百里亦景东界。”由此可知,早在明代,在一定区域,澜沧江也有“沧江”之称。今天我们的诗文常把澜沧江简称为“沧江”,并且把它符号化,赋予新的社会内容和时代气息,如“沧江明珠。”

“今古一相接,长歌怀旧游。”历史与现实往往就是这样遥相呼应,巧妙链接。

今天,流经云县的澜沧江已成风景如画、客船往来的湖山胜景,而371年前,它还是人迹罕至的荒蛮之地。徐霞客的云州之旅却是奔着澜沧江而来的,但他非为游览沧江风光,而是别有怀抱。

在日记里,徐霞客说明了他来云州的目的:

“余初意云州晤杨州尊,即东南穷澜沧下流。”

徐霞客来云州的本意是要会晤杨州尊,会晤杨州尊的目的要考察探究澜沧江流经云州以后的去向。为什么?因为,他怀疑编修《大明一统志》的学者,关于云南境内澜沧江、红河的记载不准确:

“余原疑澜沧不与礼社合,与礼社合者,乃马龙江及源自禄丰者,但无明证澜沧之直南而不东者,故欲由此穷之。”

徐霞客主要是怀疑澜沧江不汇入礼社江,汇入礼社江的是源于禄丰的马龙江。但是他又没有确凿可靠的依据说明澜沧江流经云州后到底是直流南下还是转而向东。“故欲由此穷之。”所以他要亲自到云州探寻澜沧江的去向。

徐霞客的怀疑没有错。

澜沧江流经云州并不向东穿过景东,而是经景谷南下,最后由景洪出国境、入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在越南南部入南海。礼社江是元江的上游,元江又是红河的中游。红河经河口县出境入越南,注入南海。

在今天这些都是常识了,但是在明朝,学者以讹传讹,官方修志含混不清,徐霞客却能大胆质疑,并且千里跋涉亲临云州考察。我们不得不佩服作为地理学家的徐霞客,敢于质疑问难的科学态度和勇于探究、探险的科学精神。不简单啊,在重人文轻科学,重论道轻实践,万千士子汲汲于功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代中国社会,徐霞客的独立特行,实在是个异数!千古奇人,名不虚传。

那么,徐霞客在云州找到杨州尊了吗?没有。

其实,八月八日,还在洛党时他就已经得知,杨州尊已被抽去省城主持科举考试了。他的日记是这样说的:“时闻杨州尊已入帘主持乡试。闪知愿书亦不必投。”这也是他绕道旧城的原因之一。这里提到的“乡试”“入帘”须稍加解释:明、清时在各省省城举行的科举考试,叫乡试;科考时阅卷官进入考试院履职叫做“入帘”。“入帘”,有点像今天的高中教师去省城参加高考阅卷之类的活动。

杨州尊在云州大概属于“学正”一类的文官。徐霞客怀里揣着闪知愿的介绍信,但是不遇杨州尊,也就无从投递,他只好从其他渠道了解澜沧江的流向。

在经过旧城时,徐霞客向一位跛者探问,那位腿脚有残疾的人告诉他,潞江(即怒江)是云州西界,南由耿马(当指耿马安抚司辖境,在镇康以西)而去,不东向归流澜沧江,澜沧江为云州东界,流经云州后南下威远(今景谷)而去,并不向东汇入元江。

听旧城跛者一说,徐霞客“始知东合之说为妄”,即澜沧江流经云州之后东转归入礼社江是错误的,《大明一统志》所记确实有误。

徐霞客虽然说跛者“其言独历历有据”,但是他心里仍然不够踏实。他带着这个疑问到了新城,又多方探问澜沧江的流向。问了新城的当地居民,说不出什么,但是来自江右、四川的一些外地客商所说的与旧城跛者所言不差。

至此,澜沧江的流向应该没问题了吧。在云州,徐霞客“乃释然无疑,遂无复南穷之意。”

既然几经证实,徐霞客不再怀疑了,他也不想再往南行继续穷究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遇着杨州尊,徐霞客也许还会亲临江边,沿江多走一些地方。不过,徐霞客虽然没有亲眼明证“澜沧之直南而不东者”,但是他的探究过程是严谨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得到的结论是正确的。有一篇文章说徐霞客最终也没弄清澜沧江下流的去向,看来是作者误读了徐霞客游记。

杨州尊的名字早被历史长河淹没了,但是,徐霞客亲历云州考察澜沧江下流去向的求实精神直到今天,仍然令我们感动不已。

徐霞客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他准备第二天返回顺宁。

 

东山寺再问澜沧江

初十日,平明起饭。主仆二人出云州南门,向西南沿西山坡而行,上马鞍山;见“东南下为条冈,直扼旧城溪而东逼东山,界两城之间,为旧城龙砂,新城虎砂者也。”

这里说的“条冈”就是旗山,即俗称罗医生坟山。对旧城而言它是“龙砂”,对新城而言则是“虎砂”。也就是方舆学中所谓“左青龙,右白虎”。

出马鞍山峰,过马鞍山岭,八九里后徐霞客已进入顺宁地界了。在山涧沟壑中越岭涉溪,十四五里后到达云州新城通往顺宁的路口。徐霞客想取道顺宁河,但是水急难渡,又往南回走三里,在一片开阔地带西渡顺宁河。然而,“溪阔而流涨,虽当平处,势犹悬激,抵其中流,波及小腹,足不能定,每一移趾,辄几随波荡去。半晌乃及西岸,复由田塍间上坡。”

看了这段描述,徐霞客旅行涉险之状可见一斑。这段河流虽然地势稍平,但还是水急流涨,到达中流,洪波漫及小腹,脚跟都站不稳,每一移动脚趾,身体几乎随波漂去。过了半晌主仆二人才抵达西岸。

渡过顺宁河,再走一里,主仆二人转入来时所走之道,八九里后再过把边关,吃了早饭,继续北走十里而至洛党,时已过午,因暑气逼人,两人仍就投宿于来时所住的那家客栈,在楼上休息、写日记。

十一日,徐霞客由洛党北行三十里。过归化桥,入普光寺,抵南关坡下亭桥,走过桥东小径,拾级而上东山寺,登阁展望,但见顺宁西山支系绵延、城堞回盘。

下东山寺层阁,徐霞客与前几天在龙泉寺相识的一僧人在此不期而遇,僧人留徐霞客同饭。饭后两人共坐寺前门楼,天南地北地闲谈。原来这僧人是鲁史西北山寺的和尚,因为听讲佛法而至龙泉寺。他给徐霞客说,自小曾遍历挝龙、木邦、阿佤等偏僻之地。徐霞客知道这和尚游历较广,就向他询问澜沧江下流的地理形势,结果“其言与旧城跛者、新城客商所言,历历皆合。”

澜沧江下流的去向虽然徐霞客已在云州几经听证,但他终究因为未曾亲历目睹,始终耿耿萦怀,只要有可问之人,他就不忘探究。这又进一步说明了地理学家徐霞客那种严谨的治学态度和追根究底的探究精神。这种精神只到今天仍是那么难能可贵。

下午,徐霞客出东山寺,过亭桥,入顺宁东门。

徐霞客本想当天就走,但是“觅夫未得,山雨如注,乃出南关一里,再宿龙泉寺。”

十二日,饭于龙泉。徐霞客命仆人入城寻觅挑夫,他就在殿后静室拜访来宣讲佛法的禅师。见了,徐霞客才知道这和尚就是他曾在永平慧光寺相识的四川一苇法师。一苇法师为徐霞客泡茶煎饼,端出鸡葼(zong,植物名,也许就是当地特产的鸡枞)、松子等地方时鲜相饷。坐间,一苇还拿出黄慎轩(明万历年间四川人,官至太史,后皈依佛门)书卷给徐霞客观赏,这大概是一苇云游途中所得。

下午,仍找不得挑夫,徐霞客就迁寓顺宁新城徐氏客栈,与蒙化(今巍山)妙乐师一起等候马帮。十三日,与妙乐同寓,等到薄暮时分,马帮才来。徐与妙乐各定一骑,带驼行囊,期待明日同行。这批马帮是从大姚白盐井驼盐到顺宁的,回去可直达鸡足山,比较方便。当时,徐霞客欲从蒙化往天姥岩,也就只雇驼骑至蒙化城而去。

 

过漭街渡 上鲁史渡黑惠江

十四日晨起而饭,但因为马帮要等候取盐价,要到中午才出发。徐霞客将行李托付给马帮后就带着仆人先走。出北门,约走二里,过接官亭,有税务官在那里守卡。接官亭有路向西,就是永昌道。此时马帮还未赶到,徐霞客就在亭中坐览一郡形势,并了解开郡始末,作记。

徐霞客记道:“顺宁者,旧名庆甸,本蒲蛮之地。其直北为永平,西北为永昌,东北为蒙化,西南为镇康,东南为大侯。此其四履之外接者。土官猛姓,即孟获之后。万历四十年,土官猛廷瑞专恣,潜蓄异谋,开府高级武官陈用宾讨而诛之。大侯州土官俸贞与之济逆,遂并雉狝伏法治罪之,改为云州,各设流官,而以云州为顺宁属。今迤西流官所莅之境,以腾越为极西,云州为极南焉。”

徐霞客的这段记述中,除改土归流外,还有两点殊为可贵,一是顺宁土官猛姓是三国时期诸葛亮曾七摛七纵的孟获之后;现在凤庆、云县民间都有一些关于诸葛亮的传说,虽然听来有些附会、敷衍的成分,但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二是,当时滇西地区朝廷命官能够莅临之境,腾冲为最西端,云州为最南端;所以,明朝时期,云州是中原文化传播的南端,也是朝廷中枢神经的末稍,其治乱兴替常常引发朝廷兴师干预,都是这个原因。这种情形一直延续至有清一代。

徐霞客在顺宁休憩的龙泉寺基,就是猛廷瑞所居之园,从西山垂陇东下。旧城就是龙泉寺一带,新城在其北,府署东向,背靠凤山而建。徐霞客曾入州府,想看看顺宁府辖境四至,但是没有府图。但徐霞客还是较完备地记述了顺宁府辖境的山川地貌概况,其中包含澜沧江流经顺宁的情况。

徐霞客还记道:“郡境所食所燃皆核桃油。其核桃壳厚而肉嵌,一钱可数枚,捶碎蒸之,箍搞为油,胜芝麻、菜子者多矣。”

可知,那时的顺宁即广泛享用核桃油,不仅作食用油,而且还用来点灯照明。

马帮赶到,东向下坡,渡一铁索架桥,上坡,顺东山之麓,北向而去。因为马帮迟发,为了赶路,马锅头赶马很快,在山间沟谷匆匆疾行。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徐霞客主仆加快步伐,紧跟马帮之后,甩下一路烟尘。

过二十里哨,一路登冈、翻山越岭、涉溪穿峡、循山崖下深箐迤逦北行,山势水流道路村落人家里程都有历历记述,不一而足。

走了二十多里,徐霞客经过青树、红塘、三沟水,天已昏黑。“又下二里,而宿于高简槽。店主老人梅姓,颇能慰客,特煎太华茶昆明产名茶,亦为云南三名茶之一饮予。”“高简槽”《顺宁县志》作“高枧槽”,就是今凤庆大寺乡马庄村。徐霞客与梅姓老人共品太华佳茗,围炉夜话,现在常被临沧茶坊作为经典而多加称引。

十五日平明,东北下坡行七里,始见澜沧江自西而东下嵌峡底,隔峡三台山为早雾笼罩,咫尺难辨。

徐霞客“于是曲折北下者三里,有一二家濒江而居,是为渡口。”这个渡口就是漭街渡。344年后的1983年,这里建起了公路钢索吊桥,1998年,笔者有事去鲁史,经过此桥时,看到桥头横楣上“漭街渡”三字,不知“漭街”因何得名,但那“漭”字总给我一种烟水茫茫、世事沧桑的感觉,这感觉一路萦怀,直到鲁史,从鲁史回来,再过此桥,回到云县,感觉依旧。2008年底,就在距离此桥三公里的上游,一座替代漭街渡钢索桥的新漭街渡高架桥,在小湾电站百里长湖上横空出世,作为茶马古道要津的漭街渡和老漭街渡大桥以及离此不远的青龙桥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永远沉入江底。

当年徐霞客主仆由漭街渡过江时,正值澜沧江水浊势急。他们站立渡口稍等,便听见船棹打水之声,有小舟向南渡来。这时,马帮还在后,徐霞客等不及,就登舟北渡了。

登北岸,曲折而上二里余到坡头,转东行,“南瞰江流在足底,北眺三台山屏回岭北。”闻船棹击水声,回望江面,又见小舟横江南去,而南岸的马帮还望之不见。继续行走十多里后,徐霞客到达三台山公馆,即三台山驿站。再走12里后,到一峰头吃饭(大概是所带干粮),此时四山云雾已开,只有峰头还霏霏袅袅,雾气氤氲。

由峰北向北行走十五里,登上一冈头,“有百家倚冈而居,是为阿禄司”,阿禄寺就是今天的鲁史镇。徐霞客记录了鲁史四周的地理形势。鲁史北面乱山杂沓,中有一峰突出。徐霞客询问土人,得知山侧有寺,并有大路可通行北上。徐霞客就投奔山寺,烧水煮饭,等待马帮到来。

下午,马帮赶到,因为前无水草,就在鲁史投宿。

这天正是中秋节。夜晚,当鲁史很多人家摆上月饼、核桃、花生、烧酒,要过中秋节时,人们也许没有想到,北面山寺中还有两位他乡游子也在过节应景:

徐霞客拿出从顺宁买来的烧饼,怀抱圆圆的月饼,举头望月,月被云掩。百无聊赖,只好睡觉。主仆二人落落寡欢的思乡之情不难想见。

十六日黎明早起,徐霞客饭后北行。从犀牛渡乘竹筏过黑惠江。十七日抵蒙化(今巍山),转东过龙庆关到迷渡(今弥渡),再往东转北,经过洱海卫(今祥云县),于二十二日回到宾川鸡足山。后来,徐霞客疲惫的身躯病倒在旅途中,在云南地方官派人护送下,回到了江苏江阴老家,不久即去逝,终年55岁。顺宁云州之旅,是游圣有目的最后的行程。这既是他的肉身之旅,更是他的精神之旅。

371年前,游圣挥一挥衣袖,告别了西天的云彩。他带走了一份答案,彰显了一种精神,留下了一个历久不衰的话题。 来源:微信公众号“原味临沧”